这几个月,如果把一些看起来毫不相关的新闻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2026年7月,香港商品出口同比突然增长了 50.7%。香港政府在解释数据时,特意提到了一类商品:AI相关电子产品。
另一边,2024年,美的集团已经在香港完成了一次超过350亿港元的大型上市融资。SHEIN把总部放在新加坡很多年,兜兜转转尝试过纽约、伦敦,最后却在今年8月底登陆了香港资本市场。
就在今天,9月3日,又传来一条消息:据Reuters报道,Kimi背后的月之暗面已经保密提交香港IPO申请,计划募资约30亿美元。公司尚未公开确认,上市也还没有最终完成,但这个动向本身已经足够有意思。
再往后看。今年10月,APEC 21个经济体的财政部长和高级官员,还将来到香港举行财长会议。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到底有没有关系?
香港又不生产AI芯片,美的也不是缺钱的小公司,SHEIN总部都已经搬到了新加坡,Kimi是一家做大模型的中国AI创业公司,APEC更是一个政府间的区域合作机制。
表面上,它们属于五条完全不同的新闻,但如果把镜头拉远一点,我越来越觉得,它们其实都指向同一件事:中国企业对“全球化”的理解,正在发生一次非常深的变化。
过去我们一直说:China to Global。从中国出发,走向世界,但未来真正的全球公司,可能不再是这么设计的。它不是从一个中国总部出发,再向海外不断延伸触角。
资本可以在香港,区域总部可以在新加坡,研发可以在深圳,制造可以在佛山、东莞、越南,客户可以在德国、美国、中东,技术可能来自中国、韩国、台湾以及世界各地。
这些地方不是“中国”和“海外”的两边,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家全球企业的不同节点。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
China to Global,是出口时代的语言。China for Global,是全球供应链时代的语言。China is Global,可能才是下一阶段全球经营的语言。
而香港最近发生的一切,恰好提供了一个观察这个变化的窗口。
一、香港又不造AI芯片,为什么出口突然暴涨50%?
先来看一个最反常识的数字。
2026年7月,香港商品整体出口达到6725亿港元,同比增长 50.7%。这还不是一个月的偶然现象。今年前7个月,香港整体出口已经同比增长 40.9%。其中:电机、电器设备及零件出口增加48.8%;电讯、录音及音响设备增加54.3%;办公室机器和自动资料处理设备增加42.7%。
香港政府在公布数据时直接说,AI相关电子产品出口再次录得尤其显著的增长。
问题来了:香港又不是GPU生产基地,也不是服务器制造中心,AI为什么会把香港的商品贸易拉成这样?
如果我们脑子里还是二三十年前那张全球贸易地图,很容易想象成:中国工厂 → 香港 → 美国。东西从珠三角生产出来,到香港装船,再出口欧美。
但今天的电子产业链早已经不是这么简单的一条直线了。
一块芯片背后,可能有韩国的存储、台湾的晶圆制造、中国内地的零部件和系统集成、东南亚的封装和组装,再进入美国、欧洲、中东或者亚洲其他市场。
原料、芯片、服务器、部件、设备在亚洲多个经济体之间反复流动,货物不再只是从A运到B,而是在一张高密度网络里不断交换。
AI越热,这张网络上的交易就越密,于是香港吃到的,并不只是“中国出口增长”的红利。它更像是吃到了:
中国深度参与亚洲乃至全球AI产业链之后,整个区域交易密度上升的红利。
这个区别非常重要。因为它意味着,我们理解香港的方式也要变了。
以前大家喜欢把香港叫“港口”。但AI这一轮可能提醒我们:香港真正重新变重要的,不只是港口,而是节点。港口处理的是货,节点处理的是关系,而越复杂的全球产业链,越需要有人处理这些关系。
二、更反常识的是:货这么火,仓库却没有跟着火
再看一组数字,会更有意思。
2026年第一季度,香港多个服务行业的业务收益同比出现明显增长:进出口贸易:+33.3%,保险:+31.0%,非银行融资:+19.5%,银行:+11.7%,但是有一个行业却下降了:仓储:-2.0%。
先说明,这里的“业务收益”是统计意义上的business receipts,并不等于企业利润。
而且我们也不能简单地说,因为AI贸易增加,所以保险、银行、融资就全部跟着增长——这中间还有资本市场、利率环境、资产管理等很多因素。
但这组数字至少揭示了一个很值得关注的结构性背离:
香港的贸易活动大幅增加,最明显的增长却并没有出现在“放货的地方”。
如果香港的价值仍然主要是搬箱子、存箱子,那理论上最应该忙起来的,应该包括仓库,但现实不是这么简单。为什么?因为一笔全球贸易真正能够成立,中间远远不只需要物流。
假设一家深圳企业,要给德国客户销售一批AI服务器。
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包括:合同用什么法律体系?谁承担汇率风险?客户用什么币种付款?货还没交,供应商的钱谁先垫?应收账款能不能融资?出了货损,保险谁承保?资金最终留在哪里?利润如何重新投入下一轮采购?不同国家的税务和合规怎么处理?知识产权放在哪里?
这些事情,很多时候比“货究竟在哪个仓库放两天”更复杂。
所以我会把现代全球贸易大致理解成四层。
最下面,是物理层:工厂、仓库、物流、港口。
再往上,是交易层:订单、合同、支付、结算、贸易融资、保险。
再往上,是治理层:法律、税务、审计、合规、知识产权、数据治理。
最上面,则是资本层:股权、债务、外汇、财资、资产管理。
过去我们看香港,最容易看到第一层。今天真正值得重新认识的,反而是上面的三层。所以如果说深圳、佛山、东莞越来越擅长解决的是:东西怎么被造出来。那么香港越来越有价值的地方,很可能是:
让这笔跨境生意在制度上成立。
货甚至不一定要在香港待很久,但合同、资金、保险、融资、资本、法律关系和国际客户,有可能在这里汇合。这才是我理解的香港正在发生的变化。
三、看我的老东家美的集团,或许有答案
很多人可能没有认真想过的一个问题是:美的已经是A股上市公司,也绝不是一家缺银行贷款的公司,为什么还要去香港再上市一次?
2024年9月17日,美的集团在香港上市,包括后来行使超额配售权,美的一共发行约6.51亿股H股,募集资金总额约 356.66亿港元。但真正值得看的,不是它募了多少钱。而是这笔钱要花到哪里。
按照美的披露的计划:大约20%,用于全球研发;35%,继续投入智能制造和供应链管理升级;另外35%,用于加强全球分销渠道、销售网络,以及扩大自有品牌海外销售。
你把这三个方向放在一起看,会突然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个“佛山公司跑到香港融资”的故事。它更像是一家全球公司在重新配置资源。
佛山和顺德依然重要。全球还有研发中心、制造基地、渠道、客户和品牌体系。香港资本市场则提供另一个能力:国际融资。
所以企业真正应该问的已经不是:“我要不要去香港?”
而是:
“我的哪一种能力,应该放在哪一个节点?”
制造在哪里效率最高?研发在哪里最容易获得人才?资本在哪里获得?东南亚业务由哪里管理?全球资金在哪里做财资管理?欧洲客户由哪里服务?知识产权放在哪里?
这已经不是“出海部门”的问题。这是企业架构的问题。
四、再看今天的Kimi:为什么中国AI公司又来到香港?
如果说美的是中国制造业的代表,那么今天另外一个很值得观察的样本,是Kimi。
2026年,9月3日,Reuters引述知情人士报道,Kimi背后的月之暗面已经保密提交香港IPO申请。
据报道,公司希望募集约30亿美元,并在新一轮融资背景下寻求约500亿美元估值。不过这件事目前仍处于流程中,公司没有公开确认,最终时间和规模也可能变化。
为什么这件事值得看?
因为这是一家做大模型的中国AI企业,它不卖空调,也不出口集装箱,但当一家AI企业发展到某个阶段,它同样开始面对一个非常传统的问题:
钱从哪里来?训练模型要算力,算力背后是GPU、服务器、数据中心和电力,研发需要全球顶尖人才,公司继续扩张需要长期资本,投资人需要退出渠道,员工需要股权价值,海外业务需要国际信用。
于是我们突然发现:数字经济再“虚拟”,最后仍然会撞上资本、法律、人才和制度这些非常现实的基础设施。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香港这一轮可能吃到的AI红利,绝对不应该只看“AI相关电子产品出口增长”。最容易看见的是货物流,但一旦货物流和技术投资越来越大,后面自然会出现:资金流、融资流、保险流、结算流、人才流,以及专业服务流。
AI不是只制造芯片需求。它还在制造一整套新的跨境商业需求。
五、香港和新加坡,到底谁赢了?SHEIN已经把这个问题回答了
过去几年,亚洲商业世界最流行的问题之一是:香港和新加坡,谁赢了?
尤其2020到2023年间,很多人的印象非常强烈:人才去了新加坡。家族办公室去了新加坡。区域总部去了新加坡。所以:新加坡赢了,香港输了。
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问错了。
最近的SHEIN就是一个特别好的例子。
SHEIN早在2021年底就把总部迁到了新加坡。它是一家典型的全球化企业:消费者遍布世界,供应链与中国又有非常深的关系,而公司总部位于新加坡。
过去几年,SHEIN先后尝试在纽约和伦敦上市。最终却没有在那里完成上市。2026年8月底,SHEIN最后走进的,是香港资本市场,IPO募资约17亿美元,上市时估值约265亿美元。
这里我并不想讨论SHEIN股价首日表现好不好,也不是要证明香港一定胜过纽约或者伦敦。真正有意思的是:
SHEIN到底算一家哪里的公司?
中国公司?新加坡公司?香港上市公司?还是一家全球公司?
如果一家企业:供应链核心在中国,总部在新加坡,资本市场在香港,消费者在欧美、中东、拉美和亚洲,管理团队和业务体系跨越不同国家,那么还非要给它找一个唯一的“中心”,意义已经越来越小。
这也让香港和新加坡的争论变得很有意思。
新加坡今天的区域总部能力当然非常强。
新加坡经济发展局自己就把它定位为管理区域乃至全球业务的总部基地,强调人才、制度、国际连通性,以及进入东南亚和亚洲市场的能力。
香港的特点则不同。
它和中国内地制造业、企业家、资本和科技产业的连接深度,很难简单复制。2025年,在香港设有公司的境外母公司来源中,中国内地已经达到3090家,排名第一;美国和日本各1550家。
更值得注意的是,香港的区域总部并不只管理香港或者中国内地。2025年,香港的区域总部中,有1110家负责中国内地业务,同时有420家负责新加坡、330家负责台湾、260家负责日本、260家负责马来西亚、250家负责越南。
一个区域总部,可以同时管理多个市场。这说明什么?说明香港本身也在管理一张亚洲网络。
所以未来真正有意思的企业,很可能根本不会在香港和新加坡之间“二选一”。可能是:深圳 + 香港 + 新加坡。
深圳负责技术与供应链,香港负责资本市场、国际融资、财资或者中国相关业务,新加坡负责东盟区域管理,越南放制造,德国做欧洲客户。
不同节点完成不同任务。
因此,SHEIN给我的最大启发反而是:
“香港还是新加坡?”可能是上一代企业的问题。下一代全球企业的问题是:香港做什么,新加坡做什么,中国内地又做什么?谁说一家公司只能有一个中心?
六、所以,为什么今年10月的APEC财长会值得看?
再往宏观一层看,今年中国是APEC东道主。10月,APEC财长会议将在香港举行。
这当然不是因为香港出口AI产品暴涨,也不是因为Kimi准备上市。两者不能这么做因果连接,但有趣的是:APEC现在讨论的问题,和香港正在体现出来的功能,高度重合。
2026年APEC财金领域已经在讨论数字基础设施的融资缺口,以及如何通过PPP、开发性金融机构和资本市场动员长期资本;同时也讨论如何提高中小企业和家庭获得金融服务的机会,这些成果将继续进入10月香港财长会议的讨论。
再往前看,2025年启动的Incheon Plan已经把2026—2030年APEC财金合作放在创新、金融、财政政策以及金融可得性等几大方向之下。
翻译成企业家的语言,其实就是几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新基础设施谁出钱?跨境资本怎么流?中小企业怎么融资?风险怎么管理?不同经济体怎么合作?AI尤其把这些问题放大了。
一台服务器首先制造的是商品贸易,但如果一年需要几万台服务器,企业马上要考虑融资。融资以后,要管理汇率。跨境以后,要考虑支付。供应链拉长以后,要买保险。设备变成长期资产以后,又涉及资本结构。
所以:
AI把贸易做大,贸易再把金融、保险、结算和专业服务的需求一起做大。
这时候再回头看香港,就会发现:香港真正值得观察的,不只是IPO数量,也不只是股市涨跌,而是它能不能在这一轮新的亚洲产业网络里,占据一个不可轻易替代的交易、资本和治理节点。
七、中国公司最难的一步,可能不是“出海”,而是把自己重新设计一遍
说到这里,我觉得真正应该改变的其实不是香港,而是中国企业自己。
很多中国企业今天还是这样做全球化的:先做中国市场。产品在中国设计。组织在中国搭。供应链围绕中国建立,品牌按照中国消费者设计,管理层全部在总部,决策机制也按照国内业务形成。
国内做到几十亿、几百亿以后,老板说:“我们要国际化。”于是成立一个海外事业部,找几个海外销售、找代理商、翻译包装、做当地认证、补售后、补税务、补支付,再找一个“懂海外的人”来负责。
然后半年以后,总部开始问:海外怎么还不赚钱?海外团队也开始抱怨:总部根本不懂当地市场。最后所有人得出一个共同结论:出海太难了。
但问题有时候未必只是海外市场难。
也可能是一家完全按照中国国内市场设计了二十年的公司,突然要求自己成为全球公司,这件事本身就很难。
我们经常羡慕很多美国公司为什么看上去“天然全球化”。
当然,不是所有美国企业都擅长全球化。但美国企业确实有一个环境优势:
- 美元本身是国际货币。
- 英语是全球商业通用语言。
- 美国资本市场天然连接全球投资者。
- 全球大型律所、投行、咨询公司、云计算企业、技术标准和跨国人才,本来就在它周围。
所以一些美国公司的产品还没有真正“出海”,它已经生长在一套全球通用度很高的商业基础设施里。
以大家最熟悉的iPhone为例。
我们总记得一句话:Designed by Apple in California。但一部iPhone真正背后的能力,分散在很多地方。设计和操作系统在美国,先进芯片制造长期高度依赖亚洲。存储、屏幕、零部件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组装曾经高度集中在中国,也在不断向其他亚洲地区扩展。消费者则遍布世界。
所以一家真正的全球公司思考的,并不是:“如何把一件美国商品卖到海外?”
它真正关心的是:“完成这一件全球产品,我需要哪些能力?这些能力放在哪里最好?” 这才是中国企业下一阶段真正要学习的东西。
八、中小企业尤其不要误解:全球化不是“到处开公司”
讲到这里,可能有中小企业老板开始紧张:难道我要香港、新加坡、越南、欧洲、美国全部注册一家公司?
恰恰不是。
对于中小企业,最危险的全球化方式之一,就是:公司还不够大,架子先搭得特别大。五十个人的企业,设五个国家公司,搞三个区域总部,再配一堆律师、会计和管理团队,很可能还没等业务做起来,管理成本先把自己拖死。
真正的全球经营,不是节点越多越好。而是:
节点越少越好,但每个节点为什么存在,要非常清楚。
所以我更建议中小企业老板先不要问:“我应该先去哪个国家?”。而是先把公司拆开看:
你真正拥有的无非是几类核心能力:研发、供应链、制造、资本、品牌、销售、客户服务、知识产权、数据、人才、管理...然后逐个问:哪一种能力,在哪里最有效率?
例如:一家东莞制造企业,完全可能继续把研发和生产放在大湾区。但国际合同和部分资金管理放香港。东南亚最大的客户由新加坡团队管理。越南只有一个生产节点,不一定需要完整管理总部。欧洲销售通过当地合作伙伴做,暂时甚至不用设公司。
这就够了。
我把这种思考方式叫:
Capability-to-Node:“能力—节点”配置。
先拆能力,再选节点,而不是先选国家,再往里面塞业务。这个顺序一反过来,很多所谓“出海难题”会完全不一样。
九、同样的变化,也会重新定义未来十年什么样的人最值钱
这不仅是老板的问题,对很多工作了十五年、二十年的资深职场人,我反而觉得这里有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机会。未来企业真正缺的,可能不是“一个英语很好的人”。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海外销售”。真正稀缺的,是一种我更愿意叫做:跨系统的人。
- 他懂中国总部为什么这么决策,也理解美国、欧洲、东南亚团队为什么不能这么执行。
- 他懂供应链,但也听得懂客户。
- 他能跟工程师谈技术,转过身又能跟投资人解释商业价值。
- 他知道老板真正想要什么,也敢告诉老板海外市场实际上发生了什么。
- 他能够把中国总部的战略翻译成当地团队可以执行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还能把海外市场学到的东西,反过来改变中国总部。
我认为这是很多中国公司的全球化真正跨不过去的一步。过去所谓国际化,往往是总部向海外输出。输出产品、输出干部、输出流程、输出KPI、输出管理方式。但真正的全球公司不是单向输出。
如果德国团队发现了新的产品需求,总部会不会改产品?如果东南亚渠道发现新的商业模式,中国团队会不会学习?
如果中东客户的支付方式完全不同,财务制度会不会调整?如果海外招聘的人才比总部更懂某个市场,他有没有能力影响总部决策?
所以我一直认为:
一家企业真正全球化的标志,不是总部终于有能力管理全世界,而是同时,全世界开始有能力改变总部。这对资深职场人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
过去二十年,你可能一直被鼓励做一个更深的专家。只懂供应链,只懂财务,只懂研发,只懂销售。
当然,专业深度永远重要。
但AI越来越强以后,另外一种价值可能正在上升:你能不能连接两个原本无法顺畅合作的系统?技术和商业、中国和海外、总部和区域、资本和产业、老板和职业经理人、供应商和客户。
这种人以前常常被认为“什么都懂一点,但不够垂直”。未来反而可能成为很多全球企业真正的关键节点。因为AI可以翻译英语。但它很难替你协调利益。
AI可以总结会议,但它无法替你建立十年的客户信任。AI可以分析合同,但它不知道老板为什么今天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明天却不愿意。
全球经营最后处理的,从来不只有信息,还有人、利益、文化、信用和权力。
十、再回头看香港,你会发现它真正“回来”的方式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我们再回到文章开始的那几个问题。
- 为什么香港出口突然增长50.7%?因为亚洲AI产业链正在高速运转,而香港嵌在这张网络里。
- 为什么仓储没有跟着暴涨,贸易、保险和融资活动却非常活跃?因为现代贸易的价值,越来越不只是搬货,而是交易、融资、风险管理和制度安排。
- 为什么我的老东家美的集团已经在A股上市,仍然选择去香港完成一次大型融资?因为一家全球制造企业需要的不只是工厂,还需要不同类型的资本节点。
- 为什么Kimi这样的AI公司也在考虑香港?因为AI企业发展到最后,同样离不开国际资本和制度基础设施。
- 为什么SHEIN总部已经在新加坡,却最终选择香港上市?因为真正的全球企业,本来就没有必要只选一个中心
- 为什么APEC财长今年10月又来到香港?因为当亚洲的产业、技术、数据和供应链越来越紧密之后,
下一个问题必然是:钱如何流动,风险如何管理,增长如何融资。
所以我不觉得今天的香港是在“恢复过去”。这可能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回来。
过去香港最容易被看见的是港口、转口、房地产和金融中心,未来香港,如果还能保持独特价值,它可能越来越像一个:中国企业与全球资本、制度、专业服务和商业网络之间的转换层。
我甚至觉得“超级联系人”还不够准确。联系人只是把A介绍给B。真正有价值的是:把A转换成B能够理解、定价、融资、承保、签约和执行的东西。
中国企业信用,转换成国际投资者能够定价的资产。中国技术,转换成国际客户能够购买的产品。中国公司的战略,转换成海外组织能够执行的管理语言。全球市场的变化,再转换成中国总部能够真正采取行动的决策。
这可能才是香港最值得重新理解的地方。
十一、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把“出海”这个词想窄了
过去四十年,中国企业完成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Made in China。后来我们开始进入下一阶段:Made in China,for the World。中国不仅生产商品,也开始组织世界级供应链。于是大家开始说:China to Global。出海、走出去、进入海外市场,但这个表达里,其实一直藏着一条心理边界:
China在这里,Global在那里。所以我们才会觉得,全球化是一场远征。
但下一代公司可能不是这样:中国本身就是全球供应链的一部分。
深圳是一个节点,香港是一个节点,新加坡是一个节点,越南是一个节点,德国是一个节点,硅谷也是一个节点。
企业真正要做的,不是不断问:“中国还是海外?”,而是不断问:
“为了成为最好的公司,我的资本、人才、技术、制造、品牌和客户,究竟应该怎样配置在这张全球网络上?”
这才是我理解的下一阶段全球化。所以:China to Global,是地理扩张,China for Global,是供应链角色。China is Global,是经营方式。
对中国企业来说,下一场真正困难的全球化,可能不是再多卖几个国家,而是把过去那套:中国总部 + 海外业务重新拆掉,变成:能力 + 全球节点。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看香港、新加坡、美的、SHEIN、Kimi,甚至看APEC,越来越不愿意把它们当成孤立的新闻。
这些新闻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告诉我们:世界已经不再等待一家中国公司“走出去”。世界正在进入这家公司,而中国企业下一阶段真正要学会的,也许不是如何从中国走向世界。而是从第一天开始,就按照一家全球公司的方式设计自己。
真正的全球企业,不是把中国总部复制到全世界,而是让全世界,共同组成这家公司。
十二、China is Global,并不是说世界没有边界
当我们说:China is Global。绝对不是说世界已经没有边界。
现实恰恰相反。今天的世界,边界可能比十年前还多:关税。出口管制、投资审查、数据监管、本地化要求、制裁、产业补贴、税务、国家安全、供应链安全...所以真正的全球化,并不是“无国界经营”。反而是:
因为世界的边界越来越复杂,企业才更需要一套多节点架构。
有些数据不能跨境,那数据就本地化,有些制造过于集中风险太高,那供应链就增加节点,有些资本市场效率更高,融资就在那里完成,有些客户必须本地服务,团队就靠近客户,有些技术必须留在总部,那就不要为了“全球化”强行搬出去。
真正优秀的企业,应该越来越清楚:什么应该全球统一,什么必须区域化,什么一定要本地化。所以“China is Global”不是取消边界。恰恰是比过去更懂边界。